经典短篇:茵佩莉娅夫人从良记
第一章 惯设相思局的茵佩莉娅夫人怎样自坠情网
我们这部故事集有幸开卷第一篇讲的便是美丽的茵佩莉娅夫人，因为她本是那个时代的光荣。却说康斯坦茨主教会议结束以后，由于拉古萨红衣主教离不开她，为了美人宁可不要主教的冠冕，茵佩莉娅只得随他到罗马居住。这位脂粉队中的骁将手头阔绰，送给茵佩莉娅夫人罗马城里一座漂亮的公馆。也算夫人倒霉，不久便发现自己怀有身孕。众所周知，后来她生下一个美丽的女婴，教皇开玩笑说应该给孩子取名戴奥道拉，意为天主的礼物。那女孩子果真取了这个名字，长成绝色容貌，凡是见过她的人无不称羡。红衣主教去世后，把遗产都赠给戴奥道拉夫人，美人茵佩莉娅则把自己的公馆让给女儿居住，然后她像逃避瘟疫一样匆匆离开罗马，她认为这个能让女人生孩子的地方该受诅咒，分娩几乎使她完美的身材走样变形，全亏她周身的线条、背部的弧度、迷人的肌肤、蛇一般灵活的动作，她才能像教皇凌驾所有基督教徒之上那样傲视基督教世界所有的女性。不过她的情人们都知道，她分娩时有十一个巴多亚的博士、七个巴维亚的医生和五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外科医生相助，玉体未曾受损。有的还说她产后变得更加白皙细嫩。萨莱诺医学院一位名师为此写了一本书，证明分娩有益妇女的健康，使她们肤色鲜丽、永葆青春。读者自然明白，这本正经书里提到的茵佩莉娅夫人身上最令人销魂的部位，只有她的情郎们才有缘观赏。不过这种机会实为罕见，因为德国那些小朝廷的君主根本不在她眼里，她对他们颐指气使，像统帅对待士兵一样，从不在他们面前宽衣解带。
大家也知道，美丽的戴奥道拉长到十八岁时，为了替母亲的放浪生活赎罪，下决心当修女，并把全部财产赠给克莱丽修会的女修道院。当时有一名红衣主教指点她一心向善，戴奥道拉对他无比信赖。不料这个坏牧人见到归他守护的羔羊实在太美，起了歹念，竟然行使暴力。戴奥道拉为了不让这神甫玷污自己的贞洁，当下用防身尖刀自尽。这件事载入史册，当年罗马全城闻讯大骇。茵佩莉娅夫人的女儿，生前人人爱怜，死后万家痛悼。
高贵的茵佩莉娅夫人悲伤欲绝，回到罗马痛哭她可怜的女儿。此时她三十九岁。根据作者们的说法，这位绝代佳人到这个年龄特别光艳照人，身上一切臻于完美，好比成熟的水果。痛苦使她变得端庄，对那些为安慰她，试图跟她谈情说爱的人尤为严肃。教皇亲自驾临她的公馆，劝她节哀，但是她伤心如故，声称她今后只有把自己交给天主，因为她虽然阅人甚多，却没有一个男子曾使她满意；从前她像崇拜圣龛一样爱过一个小神甫，那神甫后来却把她骗了，想必天主不会欺骗她的。不少人听到这个决定如大祸临头，因为她是无数贵人的快乐的泉源，缺了她等于群芳无首。罗马街头熟人相遇必定相互打听：“茵佩莉娅夫人近况如何？她真要从风月场退隐？”有几位大使还写信给他们的君主报告此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大为惆怅，因为他曾如痴若狂与茵佩莉娅夫人厮守一周，后来为了上阵打仗才依依不舍告别，至今仍像爱自己身上最宝贵的器官一样爱着她。他与朝臣们的意见相左，认为人身上最宝贵的部位是眼睛，因为据他说用目光可以拥抱亲爱的茵佩莉娅全身上下。值此危急关头，教皇请来一名西班牙医生，派人领他到美人茵佩莉娅府上。医生能言善辩，引用许多希腊文和拉丁文著作证明哭泣和忧愁足以损毁容颜，悲伤则能增添脸上的皱纹。众位博士在红衣主教团中争论不休，最后承认西班牙医生的说法。茵佩莉娅夫人遂被说服，当天晚上就敞开公馆的大门。年纪尚轻的红衣主教、外国使节、罗马城里有钱有地位的人蜂拥而至，挤满公馆各个房间，大事庆祝；平民百姓则点燃烟火；全城上下欢庆花魁女王，风月班头重操旧业。戴奥道拉葬在罗马，茵佩莉娅夫人遂出巨资为死者修建一座教堂，因此备受各行各业工匠的爱戴。波旁大元帅战死后，罗马沦陷，戴奥道拉的坟墓惨遭洗劫。因为这位贞女的棺材是用纯银镀金制成的，那帮兵痞必欲得而甘心。为盖造大教堂花的钱，据说比吾主降生前一千八百年埃及有名的花魁女萝特芭为修建金字塔花的钱还多。此事证明这门有趣的职业历史悠久，明智的埃及人为寻欢作乐不吝一掷千金；也证明每况愈下，世风于今浇薄，因为你在巴黎小欧娄街花不了几文大钱就能眠花宿柳，这岂不可悲？
茵佩莉娅夫人脱下丧服后首次招待宾客那个晚上，比过去任何时候更显得风华绝代。王公大人、红衣主教和其他人同声赞道，她当得起全世界的敬意。世界各国确实都派有一位贵人做代表在场庆贺，此举充分说明，美色在世上所有地方皆受最大尊重。法国国王的代表是里尔-亚当家族的幼子。他来得晚，再说他从来未见过茵佩莉娅夫人，极欲一睹美人风采。这位年轻俊俏的骑士颇讨法国国王的喜欢，他在朝中有一女友，即领地与里尔-亚当家毗邻的蒙摩朗西家的小姐。他这位既非长子，又无望继承爵位、产业的年轻人对这位小姐可谓说不尽的温柔缱绻，国王差遣他到米兰公国办理几桩公务，因他小心谨慎，不辱使命，又派他到罗马来进行重大谈判。谈判的内容，历史学家们的著作里有详细记述，此处不表。
却说里尔-亚当家的俊俏哥儿虽说没有财产和地位，因为事业开端顺利，对前途充满信心。他身材挺拔如石柱，褐色头发下一双黑眼睛如太阳一般光芒四射，浓密的胡子又像老于世故的教皇特使。他为人机警，外表却天真烂漫，如爱笑爱闹的小姑娘。这位青年贵族在茵佩莉娅夫人家里刚一露面，夫人便怦然动心，但听心弦绷紧，弹出她久已不闻的铮铮之声。见到这个容光焕发的青春化身，她动的可是真情，若不是顾全自己女王般的尊严，她恨不得扑上去亲吻这副如小苹果一般红润发亮的脸颊。读者须知：所谓正经女人和穿着带纹章的贴身短裙的贵妇人对于男子的本性可谓一无所知，因为她们终生只与一名男子挨皮贴肉；比如法国王后因为国王有体臭，便相信凡是男子都有臭味，而茵佩莉娅夫人这样的花魁班头见识过的男子不知其数，对他们的了解十分透彻。有幸进入她的香闺的人撒起野来不比吃奶的小狗更知羞耻，他们心想反正不会有第二次，故此无所忌惮，把本性暴露无遗。茵佩莉娅夫人经常悲叹自己处于受辱地位，说她虽不是男子的出气筒，也是他们寻欢作乐的工具。这是她生活的反面。话得说回来，追求者付的夜度资往往要用骡子驮载，遇到夫人闭门峻拒，急色儿还有抹脖子寻短见的。总之，对茵佩莉娅夫人来说，惟有年轻人那种不顾一切的热恋，如本书开头第一篇故事里叙述的她对小神甫那股痴情，才是人生欢乐所在。不过当年她正当妙龄，现在岁数大了，爱情的火苗埋伏得更深，一旦点着了却更加不可收拾。当下她像被剥了皮的猫一样感到全身灼热，恨不得如猛禽觅食一般攫住这个年轻贵族，把他带到床上去。她用尽自制力，才没有鲁莽从事。
却说里尔-亚当骑士过来向她施礼时，她不由做出最庄重的气派，脸上却升起两朵红云。女人堕入情网，便有此种乖张表现。对一名年轻使节如此郑重其事，实属罕见，有人便用当时流行的双关语说她对这年轻人“有事相求”。里尔-亚当深知自己的意中人对他一往情深，对于茵佩莉娅夫人脸红脸白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暗中窃笑。花魁女大失所望，就改变战术，她收起满脸阴云，使出全身风流解数，走到年轻人跟前。但见她曼声细气，秋波频送，不时颔首点头，或用袖子轻轻撩拨，称呼他大人，说出一篇情话，进而逗弄他的手指，最终对他粲然一笑。里尔-亚当无产无业，谦光自抑，万万想不到他的俊俏面容和身段足以匹敌全世界的财富，所以对茵佩莉娅夫人这番做作无动于衷，仍旧双手叉腰，摆出好斗的公鸡的架势。他这般不知趣，反而叫夫人更加心急火燎。读者如若不信，必定不了解茵佩莉娅夫人的行业。她在风月场中历尽岁月，可以比做一座壁炉，容纳一百捆柴禾绰绰有余的炉膛里生过不知多少次火，粘满烟油，只消划一根火柴便能烧起熊熊烈火。故此茵佩莉娅夫人从头到脚如烈火焚烧，苦不堪言，只有爱情的甘露才能浇灭这场欲火。里尔-亚当家的幼子却视若无睹，飘然走开。夫人见他离去，一时情急，失去理智，竟然派人把他找回来，对他说夫人愿自荐枕席。读者须知，夫人平生无论对国王、教皇、皇帝都没有如此低声下气，因为她的身价之高，全在于她吊起男人的胃口又不许他们得到满足。她越降格俯就，就越不值钱。夫人的心腹侍女甚为狡黠，她对高傲的年轻人说，他在床上将有说不尽的受用，因为夫人必定会用最得意的风月招数款待他。里尔-亚当于是回到屋里，这桩艳遇叫他喜出望外。法国代表重新露面时，就像刚才他走开时大家看到茵佩莉娅夫人脸色发青一样，此刻大家见她喜形于色。当下人人欢欣鼓舞，因为无人不盼望她重操旧业，普度众生。一位好事的英国红衣主教，有心领教茵佩莉娅的手段，便凑到里尔-亚当耳朵跟前，悄悄说道：“你可得使劲，她尝到甜头后就不会从我们手里溜走了。”教皇起床时，有人把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向他报告。教皇说道：“Loeta mini，gentes，quoniam surrexit Dominus.”[1]一帮年老的红衣主教对这段引文大不以为然，认为这是亵渎《圣经》。教皇见此情景，着实挖苦他们一顿，顺便开导他们说，他们都是好的基督徒，搞政治却不在行。他正打算利用美人茵佩莉娅收服神圣罗马德意志皇帝，因此对她大献殷勤。
却说茵佩莉娅夫人公馆灯火尽灭，东倒西歪的金酒瓶扔了一地，众人横倒在地毯上昏昏欲睡。夫人喜冲冲携着可心人的手步入卧室，对他说她想他想得发疯，情愿像牲畜一样躺在地上，任凭他作践糟蹋。里尔-亚当脱掉衣服，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上床躺下。茵佩莉娅夫人至此越发不能自持，裙子还没有褪利落就纵身跃到床上，成其好事。她那股如狼似虎的劲头叫侍女们大为惊奇，因为她们知道她平素在床帷背后跟正经女人一样拘谨。继之使罗马全城大为惊奇，因为这对情人九天九夜没有下床，吃喝都在床上，极尽颠鸾倒凤之能事。夫人对侍女们说，她的情人像死而复生的凤凰，每次交锋以后，立即恢复元气。罗马城里和意大利全境无人不谈论，这位美人曾经扬言不向任何男子让步，她谁都瞧不起，对公爵也敢啐口唾沫，此番竟然败给一名法国骑士。此话倒是不假，因为对那帮德国诸侯，她只许他们为她提袍角，并且说过若不是她压倒他们，他们就要压倒她。夫人还对侍女们坦白说，她对里尔-亚当跟她以前不得不忍受的男人们相反，越亲越没够，一天也不能离开他那灼人的目光，对他那株红珊瑚更是如饥似渴，爱不释手。她还说假如他想要，她会让他吸自己的血，咬自己的奶头，为他铰下自己的头发。她那对奶头举世无匹；至于她的头发，只有神圣罗马皇帝曾蒙她惠赠一根，得到之后视同圣物一般挂在项间，须臾不离。最后她说自己从那一夜起才真正开始生活，因为里尔-亚当真个令她魂销，他即便如苍蝇一样轻轻蹭她一下，也会叫她周身热血沸腾三回。这些话传出去以后，许多人闻之不悦。事过后，茵佩莉娅夫人首次外出时便对罗马的贵妇们说，假如这个年轻贵族抛弃她，她只有效法克莉奥佩特拉女王，让蝎子蜇死或毒蛇咬死他。她公开宣布从此与卖笑生涯告别，立志为人世树立德行的楷模，为了对里尔-亚当的爱情而放弃她的帝国。她宁为里尔-亚当的奴仆，不做整个基督教世界的女皇。英格兰红衣主教闻讯后对教皇说，这个女人本为大众提供欢乐，如今只对一个人动情，实为道德沦丧。他又向教皇进言，茵佩莉娅若与里尔-亚当结婚，必定冒犯上流社会，应当宣布此婚无效，但是这个悔过自新的可怜女子的爱情如此真挚，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感动，最后一切闲言碎语统统消歇，无人不对她表示谅解。
四旬斋中的一天，美人茵佩莉娅让家里人一律守斋，告诫他们要诚心忏悔，皈依天主。然后她到教皇宫里去，拜倒在教皇脚下，至诚忏悔自己的过失，终于得到教皇的宽恕。她以为自己的灵魂一经教皇宽恕，便如处女一般洁白无瑕，否则她将愧对自己的情人。读者须知，教皇这般作为另有妙用，结果是法国骑士坠入圈套却自以为一步登天，他不再为法兰西国王的谈判尽心效力，把蒙摩朗西小姐更是忘得一干二净，一心只盼与茵佩莉娅成亲，同生共死。这位花魁班头一旦把满腹韬略用在正道上，自然稳操胜券。她的婚礼奢比帝王，意大利的王公贵族都来参加；她在宴会上向友人告别，宣布放弃她的财产。据说她有一百万金埃居。既然茵佩莉娅夫人和她的年轻郎君想的只是共效于飞之乐，无意享用偌大家私，人们不但不怨恨里尔-亚当，反而对他倍加颂扬。教皇为他们的亲事祝福，他说看到一位轻佻女人改过向善，通过正式婚姻回到天主身边，实在令人欣慰。这最后一夜，她还是任人观看的花魁班头，但是不久就要到法国一座普通城堡去做深居简出的女主人了。许多人惋惜当年的良宵欢娱、提神开胃的消夜、假面舞会、谑而不虐的玩笑，以及对美人倾诉衷肠的甜蜜时刻，遗憾从此无缘重温在这个天生尤物家里享受到的一切。茵佩莉娅夫人此时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加动人，因为她心里燃烧的激情使她像太阳一样光辉夺目。许多人叹惜美人茵佩莉娅竟然起了做正经女人的古怪想法，里尔-亚当夫人笑着对他们说，她普度众生二十四年，现在退下来休息也不为过。另有人对她说，太阳虽远，人人都能沐浴它的恩泽，但是他们从此难睹美人的芳颜。对这些人她回答说，贵人们如枉驾光顾，以便了解她如何充当主妇主持家政，她必定笑脸相待。英国使节随即说，茵佩莉娅无所不能，她不慕德行则已，真要积德行善谁也赶不上。她送给每个朋友一件礼物，赠给罗马的穷苦人一笔巨款，她把继承戴奥道拉的，也就是拉古萨红衣主教遗下的财产捐给她女儿本来想进的那家修道院，以及她为女儿兴建的那座教堂。
一对新人动身上路之日，赶来相送的不仅有几名依依惜别的骑士，还有众多百姓，百姓祝愿他们万事如意，白头偕老。因为茵佩莉娅夫人只对大人物倨傲，对穷人却是无论老幼，一概仁爱为怀。这位风月女王在她一路上经过的意大利城市备受庆贺，市民听到她改过从善的消息后，由于夫妻如此相爱实属罕事，莫不以一睹这对璧人为快。好几位王爷在宫里接待他们，说是一位女人为做正经女人甘愿放弃自己颠倒众生的权力，理应受到尊重。但是有一位不识好歹的费拉尔公爵却对里尔-亚当家的幼子说，他挣下这一大笔家业倒是没有费劲。对此人的侮辱，茵佩莉娅夫人不屑一顾。她把风月场中赚来的钱全部捐出来装修佛罗伦萨城菲约尔的圣马利亚教堂的圆顶，这一慷慨善举使埃斯特老爷成为大家的笑柄，因为他收入不丰，却声称要出钱盖一座教堂。再说费拉尔公爵因为说了这句不得体的话，大遭乃兄费拉尔红衣主教的训斥。美人茵佩莉娅仅保留个人名下的财产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与她分手时，纯粹出于友情赠送她的相当可观的财物。里尔-亚当家的幼子则与费拉尔公爵决斗，把他刺伤。故此无论茵佩莉娅夫人还是她的丈夫的行为都无懈可击。凡是他们所经之处，人们倾慕他们的侠情义举，无不隆重款待，皮埃蒙特地区为他们举办的庆典尤为风雅。诗人们为此写的十四行诗、催妆诗和颂诗后来编成好几本诗集，但是一切诗作与茵佩莉娅相比都黯然失色，因为薄伽丘先生说得好，她本人便是诗。
这一连串庆祝和风雅节目的高潮，乃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大手笔。他获悉费拉尔公爵干下蠢事后，立即派专使给他的女友送去一封拉丁文亲笔信。信中说他爱她是为了她本人，所以他很高兴得知她现在很幸福，但是因为这幸福并非来自他而感到难受；又说他无权赠送礼物给她，但是如果法国国王对她冷淡，他将以神圣罗马帝国能接纳里尔-亚当为荣，并且任凭他挑选一块皇帝领地做采邑。茵佩莉娅夫人复信说她感谢皇帝的好意，但是即使她要在法国历尽辛酸，她也决心不到别处去定居终生。
第二章 这门婚姻怎样结局
话说里尔-亚当夫人拿不准法国朝廷将怎样接待她，无意上朝，索性住在乡下。为了让她安居，她丈夫买下博蒙-勒维孔特采邑，后来我们喜爱的拉伯雷在他那本书里用这个地名的谐音开了个玩笑。[2]里尔-亚当家的幼子还买下努万泰尔采邑、卡雷奈尔森林、圣马丁以及其他与他的长兄维利埃的领地毗邻的产业。他拥有这么多地产，变成了法兰西岛和巴黎周围最大的领主。博蒙领地曾遭英国人洗劫，他决心在那里修建一座华丽的府第。新屋落成后，他用妻子带来的家具、外国地毯、衣柜、画幅、雕像及各种摆设装饰内部。茵佩莉娅夫人收藏的都是精品，所以博蒙公馆与最富丽堂皇的城堡相比也不会逊色。世上无不称羡这对夫妻过的神仙日子，巴黎城内和朝中都在谈论这门亲事，夸说博蒙老爷交了好运，特别赞扬他天生绝色的妻子一心向善。人们根据习惯，还是叫她茵佩莉娅夫人。她不再举止高傲，言词也变得温和，不复如钢铁一般犀利。凡是正经女人的美德，她应有尽有，甚至可以做王后的表率。由于她奉教虔诚，教会对她尤为爱戴。她从未忘记天主也事出有因，借用她从前的说法，她曾与许多修道院长、主教和红衣主教周旋，教会人士在她的贝壳里洒过圣水，在床帷后面一再提醒她务必以灵魂得救为念。
人们对这位夫人的赞扬传到国王耳中，以致国王为了亲眼一见这人中凤凰，特地出巡博伏瓦齐，并在博蒙领地驻跸。他在该地待了三天，率领王后与全体廷臣举行一次壮观的围猎。国王、王后与朝中的贵妇莫不倾倒于美人茵佩莉娅的仪态，一致公认她的美貌和通晓礼节为当朝第一。先是国王，然后是王后，最后朝中每个人都称赞里尔-亚当娶到了如此出色的妻子。博蒙府第的女主人毫不骄傲，益发谦恭，给人的印象尤佳。朝廷和各家名门望族都邀她去做客。尽人皆知她心灵高贵，发起怒来却有雷霆万钧的威力，她对丈夫的爱情如火如荼，绝不容别人染指。她诱人的美色如今得到德行的保护，变得更加动人。法兰西岛兼巴黎司法区行政长官正好出缺，国王就把这职位赏给他从前的使节，并封他为博蒙子爵。里尔-亚当于是成为一省之主和当朝显贵。但是国王这番勾留却在博蒙夫人心头留下一个创伤，原来有一恶人嫉妒这家人洪福齐天，假装不经意问起茵佩莉娅，博蒙子爵可曾对她谈到与蒙摩朗西小姐的初恋？那位小姐现年二十二，茵佩莉娅与里尔-亚当在罗马成婚时她才十六岁。她对里尔-亚当一往情深，守身如玉，立誓不嫁，孤衾独枕苦挨岁月，却始终忘不了昔日的情人，有意进谢尔修道院了此残生。茵佩莉娅夫人过了六年幸福时光，从未听到这个名字，由此可见夫君确实爱她。读者须知，这六年时光过得像一天那么快，两人都觉得好像昨天才成的亲，每晚都像新婚之夜那么恩爱。子爵如有事外出，必因离开妻子而闷闷不乐，茵佩莉娅夫人不可一日不见他。国王很喜欢子爵，无意中说的一句话却刺伤了他的心。他对子爵说：“你还没有孩子呢。”博蒙好比被人捅破疮疤，当下答道：“陛下，我的兄长有子息，我们家后继有人。”
不料他兄长的两个儿子先夭折，一个在比武时坠马而死，另一个死于暴病。里尔-亚当先生痛失爱子。忧伤成疾，不久也弃世了。于是博蒙子爵领地、卡雷奈尔、圣马丁、努万泰尔以及附近的领地与里尔-亚当家祖传的庄园归并，这家的幼子成了家长。
茵佩莉娅夫人那年四十五岁，她的体格健壮，适宜生育，但是偏不怀孕。她眼看里尔-亚当家绝了后代，有心生儿育女，继承香烟。因为她七年以来没有丝毫怀胎的迹象，就从巴黎偷偷请来一名医生。这位高明的大夫对她说，她不孕的原因乃是她和她的丈夫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一对情人，同房但求快乐，种玉因而无望。夫人居然听信此言。医生还说，动物处于自然状态没有不能繁殖的，因为母兽雌禽在交配时一切听其自然，用不着女人发明的种种狐媚功夫。茵佩莉娅夫人回答说禽兽不及人正在于此，但是她从此收敛母狮的本性，变得像压在公鸡底下的母鸡一般老实，答应不再戏弄红珊瑚枝，把她练熟了的功夫统统搁置起来。不料茵佩莉娅夫人徒然像那个德国女人一样规规矩矩躺着不动，依旧未见怀孕，不由十分难过。关于那个德国女人，有个故事。她在床上一贯不动声色，以致她丈夫不知道她已经断气，兀自埋头苦干。那倒霉的德国男爵无意中犯下亵渎之罪，只得请求教皇宽恕。教皇为此发布有名的敕书，要求弗兰柯尼女人在与丈夫同房时稍稍摆动腰肢，以免有人重犯类似罪过。
却说茵佩莉娅夫人趁里尔-亚当自以为无人在旁之际，不时窥视他的神情，见他若有所思，甚而为他的爱情未能结下果实而悲伤流泪。这对夫妻的泪水不久就流在一起了，因为他们亲密无间，同甘共苦，一个人有什么想法，另一个必定会起同样的念头。茵佩莉娅夫人但凡看到穷人家的孩子，便会黯然神伤，过了一整天才能恢复常态。里尔-亚当见她这般痛苦，便下令不得让任何人的孩子接近夫人，并对她好言抚慰，说道有子未必是福，常有孩子长大后变坏的。夫人回答说，他俩如此相爱，生下的孩子必定是世界上最美最好的。他说他们的孩子也可能像他的侄子一样早夭；夫人答道她会如母鸡守护小鸡一般照应她的孩子，绝不让孩子离开她身边；总之她丈夫怎么也说服不了她。夫人后来请来了一位据说会行使巫术，通晓此中奥妙的妇人。那妇人说，她见过不少女人精心钻研房中之事，却一直未能怀孕，后来效法禽兽，采用最简单不过的方式，果然珠胎暗结。夫人于是模仿禽兽的姿态，却始终未见腹中隆起：她的肚子依旧如白玉一般坚挺。她再次请教巴黎的医学博士，还找来一位有名的阿拉伯医生。此人是阿维洛斯一派的传人，正在法国宣扬新的学说。她对夫人下了残酷的诊断。据他说，女人和有乳房的母兽一样，体内都有类似葡萄串的东西，那一颗颗葡萄便是造化挂上去的卵子。卵子受精后好比孵化中的鸡蛋，分娩时小生命便脱壳而出，新生儿头上的胎膜足证此说不虚。茵佩莉娅夫人的宝筏接待过的男子太多，她在风月生涯中惯于逢迎男子各种古怪要求，因此她的生殖机能业已丧失。《圣经》上说天主根据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人体无比尊严，上述歪理谬论显然与此相悖，并且不合理性，违背古今相传的体系和学说，巴黎的医学博士们着实挖苦了一顿。他们谁也没听说过阿维洛斯，阿拉伯医生难行其道，也就算了。茵佩莉娅夫人偷偷来到巴黎，医生们对她说她气血正旺，既然她当年与拉古萨红衣主教相好时曾生下美丽的戴奥道拉；又说女人只要经血不枯，必能生育，她只消留心增加怀孕的机会。夫人觉得此话有理，便与丈夫着意绸缪，不料每次皆是华而不实，徒劳无功。那可怜的女人于是给教皇写信，倾诉她的痛苦。好心的教皇很爱她，亲笔写了一篇措辞优美的讲道文章寄给她，说道：一旦人已智穷力竭，地上的出产也遍试无效，我们惟有转向天上，祈求主恩。茵佩莉娅于是决定由丈夫相伴，赤足步行到列埃斯朝拜有名的送子圣母。她许愿如能生育，必将出资在该地修建一所大教堂。一路艰辛，她那双纤足受尽磨难，但是腹中除了增愁添忧依旧毫无消息。她的美发失去光泽，有的掉落，有的变白。过度的忧伤使她最后失去生育能力，经常头晕，脸色发黄。她当时四十九岁，住在里尔-亚当府上，却像主宫医院里的麻风病人一般日见憔悴。她只因从前遭受男子轻薄太多，揶揄自己好比一口专煮鳗鱼的铁锅，从此不能尽她做妻子的本分；里尔-亚当对她一如既往，百般体贴，只能使她自惭形秽，倍觉伤心。有天晚上她被这个想法折磨，不由叹道，尽管她得到教会的宽恕和国王的厚遇，享尽荣华富贵，里尔-亚当夫人归根结底还是坏女人茵佩莉娅。她看到丈夫正当盛年，应有尽有：巨额的财富、国王的宠信、独一无二的爱情、人间无匹的妻子、世上少有的享乐，惟独不能传宗接代，履行一家之长最重要的职责，每念及此，她总感到摧心裂肺的痛苦。丈夫对她何等高尚，她本人却有亏妇道，不仅没有为他生育，而且根本不能生育。她想自己还不如死了的好，遂把痛苦深深埋藏在心头，一心皈依天主，虔诚的程度足与她的痴情相比。既然生育无望，她也就死了心，从此对丈夫更加缠绵，精心打扮自己，端赖各种偏方，她的容颜更加光彩夺目。
话说此时蒙摩朗西老爷已说服女儿放弃终身不嫁的想法，远近都在传闻她将与一位沙蒂雍老爷缔姻。茵佩莉娅夫人的住处与蒙摩朗西家相隔仅三法里，某日她支使丈夫到森林中去打猎，自己却动身到蒙摩朗西小姐府上去。抵达目的地后，她先在篱笆围绕的花园里散步，同时叫一名仆人去禀告小姐，说一位夫人有要事相告，务请一见。蒙摩朗西小姐听仆人说那位不知名的来客美貌绝伦，礼数周到，还带来众多随从；疑惑惊诧之余，她匆匆穿过花园，来与她从未见过的情敌相会。可怜的茵佩莉娅夫人见到小姐的美貌不亚于己，一阵心酸，不由泪下。她说道：
“我的朋友，我知道你爱里尔-亚当先生，别人却强迫你嫁给沙蒂雍先生。请你相信我的预言必将应验。你爱的那个人后来变心，是因为他掉进的圈套，就是天使也逃脱不了。不过不等树叶黄落，他必能摆脱那个老太婆，你忠贞不渝的爱情届时就会得到报偿。所以你要拿出勇气来拒绝眼下这门亲事，你的意中人必将回到你身边。里尔-亚当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你要向我保证，专心爱他，不让他难受，并且要求他把茵佩莉娅夫人发明的各种爱的诀窍都传授给你。你们年轻人在一起练习这些诀窍，很容易就会使他忘却他心里那个人。”
蒙摩朗西小姐闻言大惊，不知怎样回答。她眼看这位绝色佳人迤逦而去，还以为自己遇上了仙女。一名庄客告诉她来者乃是茵佩莉娅夫人，她才明白过来。虽然这桩怪事难以解释，蒙摩朗西小姐还是对父亲说，是否同意那门亲事，她要等到秋后再给答复。这也难怪，单恋者总抱着一丝希望。这个讨人喜欢却是虚情假意的伙伴常用假珠宝欺骗恋人，而他们也乐于像吃蜜饼一样照单全收。
收摘葡萄的季节，茵佩莉娅夫人要求里尔-亚当与她寸步不离。她为他做出千娇百媚，旁人还以为她有意耗尽丈夫的精力，里尔-亚当本人也以为他每夜遇到女人都与上一夜不同。每天醒来时，这个善心女人必定要求他记住昨宵淋漓尽致的恩爱。为了试探他的真心，有一次她说道：“可怜的里尔-亚当，我们结婚实在太不明智：那年你才二十三岁，我已年近四十！”里尔-亚当答道，许多人羡慕他的幸福。又说她虽说年长，却没有一个少女能与她媲美；万一她老了，他会喜欢她的皱纹，相信她躺在坟墓里也是美丽的，她的尸骨也是可爱的。
茵佩莉娅夫人听到这个回答，感动之下眼睛为之一酸。她故弄狡狯，对丈夫说蒙摩朗西小姐长得很美，而且多情。里尔-亚当当即说道，提起他平生惟一的亏心事，叫他异常难过；他不该对他第一个情人负心，不过正是茵佩莉娅浇灭了他心头对她的爱情之火。这话说得直率，换个人听了可能刺耳，茵佩莉娅夫人却大为激动，把他一把抓住，紧紧搂抱他说：“亲爱的朋友，近来我常感心痛。我年轻时就有致命的心脏病，阿拉伯医生也证实了这个诊断。万一我死去，我要求你立下骑士最庄重的誓言，娶蒙摩朗西小姐为妻。我肯定活不长了，我死后财产都归你继承。条件是你必须结这门亲。”里尔-亚当听了这番话不由变色，他一想到要与爱妻诀别就心惊胆战。茵佩莉娅说：
“真的，亲爱的宝贝，天主就在我犯罪的地方惩罚我，因为我感到快乐时心脏就扩张，或者用那个阿拉伯医生的说法，血管就变薄，总有一天要破裂。但是我一直请求天主现在就结束我的生命，因为我不愿意人家笑话我老了变成丑八怪。”
这位伟大、高贵的女人于是看到，她的丈夫爱她到了什么程度：他甘心为她作出人间最大的牺牲。只有她知道里尔-亚当对他们夫妻之间颠鸾倒凤、亲嘴咂舌的无上乐趣已嗜之成癖，他宁愿死去也不能断了她在床上制作的爱情糖果。听她说到她的心脏会在极度兴奋中停止跳动，这位骑士猛地跪下，说道他从此不再向她求欢，只要看到她，感到她在自己身边，他便感到幸福，能吻她的头发和挨蹭她的袖边裙角，他便心满意足。茵佩莉娅笑着答道，她的美貌犹如盛开的蔷薇丛，她宁可死去也不愿失去一个骨朵儿；又说她活得风流，必定死得洒脱，因为只要她愿意，她自有本事不必开口就能叫男子情不自禁搂住她一味癫狂。
故事说到这里，必须交代拉古萨红衣主教这位情场好手，曾送给她一件珍贵的礼物，叫做in articulo mortis[3]。这三个拉丁词是红衣主教本人说的，读者原谅。他从罗马城里大名鼎鼎的毒药制造专家托法那太太那里买来的这件礼物，乃是威尼斯生产的薄玻璃香水瓶，大如蚕豆，内装一种奏效神速的毒药，只消用牙齿把玻璃瓶咬破，人便毫无痛苦地死去。瓶子藏在一枚镶宝石的金戒指的底盘上，以免碰坏。可怜的茵佩莉娅屡次把瓶子含在嘴里，却下不了决心把它咬破。每次共偕鱼水之欢时，她暗中都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但是那件事实在畅快，使她割舍不下。最终她拿定主意，在撒手之前逐一重复平生试验过的种种风流解数，一俟浑身畅快到无以复加的时刻，就把毒药瓶咬破。
十月的第一夜，可怜的女人离开人世。她咽气的时候树林里和云端一片喧腾，像是爱神们在惊呼：“伟大的诺克死了！”这与当初救世主降临人间时，异教的神祇逃到天上去时惊呼“伟大的潘死了！”如出一辙。后面那句话，为在优卑亚海上航行的水手亲耳所闻，有教会一位长老的记载为凭。
茵佩莉娅夫人死时容貌不变，因为天主有意为世人树立一个尽善尽美的女人的榜样。据说由于快乐天使在她身边伤心流泪，在天使辉煌的翅膀触拂下她的肌肤泛出异彩灵光。她的丈夫痛不欲生，却丝毫没有想到正是为了不让他受一个不能生育的妻子的拖累，她才甘愿死去。给遗体化妆的医生，也只字不提死因。茵佩莉娅夫人这番美意，直要等到里尔-亚当与蒙摩朗西小姐结婚以后第六年，那位幼稚的小姐告诉丈夫茵佩莉娅曾经拜访过她，才被他知晓。这可怜的贵族从此郁郁寡欢，最后憔悴而死。茵佩莉娅夫人让他尝到的爱情欢乐，一个无知丫头岂能如法炮制，所以他怎么也忘不了前妻的恩爱。这个结局也证实当时一种说法：在为她倾倒过的人心里，这个女人长生不死。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惟有烟花女真正德行高超，因为世上最贞节的妇人，不管她们奉教多么虔诚，也不会这样捐生就死。
* * *
[1] 拉丁文：欢欣鼓舞吧，人们，因为主复活了。
[2] 见《巨人传》第二部第二十一章。
[3] 生死关头。
